银行是如何学会不再焦虑、并爱上稳定币的

作者：Christian Catalini 翻译：善欧巴，金色财经

银行一直担心稳定币会掏空存款。但数据表明，并不会。真正的价值在于：用一套真正能跑起来的美元体系，替换掉如今靠 “胶布和 COBOL 语言” 勉强维持的清算网络。

早在 2019 年，当我们宣布 Libra 时，全球金融体系的反应，说得委婉一点，相当激烈。当时的生存级恐惧是：数十亿人可以瞬间使用的稳定币，会打破银行在存款和支付上的控制权。如果你能在手机里持有一种可以瞬间转账的数字美元，为什么还要把钱放在零利息、收手续费、周末还 “下班” 的支票账户里？

在当时，这是一个合理的疑问。多年来，主流叙事一直是：稳定币要来抢银行的饭碗。人们担心 “存款流失” 迫在眉睫，一旦消费者意识到可以持有由美国国债类资产支撑的数字现金，支撑美国银行体系的低成本资金就会蒸发。

但康奈尔大学 Will Cong 教授一篇严谨的新研究论文表明，整个行业可能恐慌得太早了。通过审视证据而非情绪，Cong 提出了一个反直觉的观点：在合理监管下，稳定币是传统银行体系的补充，而非抽走存款的颠覆者。

粘性存款理论

传统银行模式，本质上是在押注 “摩擦成本”。因为支票账户是资金唯一真正的互操作层，任何外部服务之间的价值转移都必须经过银行。这套系统的设计就是：不用支票账户就会增加摩擦，银行掌控着连接你金融生活中各个孤岛的唯一桥梁。消费者接受这种 “过路费”，是因为整套服务捆绑在一起的威力。你把钱放在支票账户里，不是因为它是最好的地方，而是因为它是中心枢纽，你的房贷、信用卡、工资代发都在这里互联互通。

如果 “银行消亡论” 是对的，我们本应早已看到银行存款大规模流向稳定币。但并没有。正如 Cong 所写，尽管稳定币市值一飞冲天，“迄今的实证研究几乎没有找到证据表明，稳定币的出现与存款侵蚀或资金外流相关”。摩擦成本在起作用。到目前为止，稳定币的普及并未造成传统存款的显著流失。

事实证明，有关存款流失的警告，大多是既得利益者的恐慌叙事，无视现实世界的基本经济规律。存款粘性是一股强大力量。大多数客户太看重整套服务的便利性，不会为了多几个基点的收益，就把毕生积蓄搬到数字钱包里。

竞争是特性，不是缺陷

但情况正在发生转变。稳定币或许不会干掉银行，但几乎肯定会 “烦” 得它们变得更好。康奈尔这篇论文认为，稳定币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约束力量，迫使银行不再依赖用户惯性，转而提高存款利率、提升运营效率。

当银行面对可信的替代品时，自满的成本就上升了。它们突然有动力去给存款提供有竞争力的定价，而不是默认你的钱跑不掉。在这种模式下，稳定币不会把蛋糕变小，反而会促进 “更多放贷、更广泛的中介活动，最终提升消费者福利”。正如 Cong 教授所言：“稳定币不会取代传统中介，而是可以作为互补工具，拓宽银行原本就擅长的业务边界。” 事实证明，“用户可能出走” 的威胁，对巨头们是极佳的动力。

监管破局

当然，监管机构担心 “挤兑风险” 是合理的 —— 担心信心丧失会引发稳定币储备资产的恐慌性抛售。但论文指出，这些并非新奇风险，而是金融中介的标准风险，与其他机构面临的风险大体相当。我们早已有流动性管理和操作风险的应对方案。挑战不在于创造全新规则，而只是把现有体系应用到新技术上。

这正是《GENIUS 法案》成为关键桥梁的地方。法案要求稳定币必须由现金、短期国债或受保存款全额支持，从法律上确立了安全性。论文指出，这些保障措施 “似乎旨在解决学术文献中指出的核心脆弱性，包括挤兑和流动性风险”。

尽管法案设定了法定底线 —— 足额储备与可强制执行的赎回权，但将具体执行细节交给银行监管机构。美联储和 OCC 将负责落地这些规则，确保发行方覆盖操作风险、托管失败风险，以及大规模储备管理和区块链集成的特殊细节。

效率红利

一旦我们放下对存款的防御姿态，就能看到上行空间：金融底层基础设施本身急需一次大修。代币化的真正价值，不只是 24/7 全天候可用，而是原子化清算—— 能够跨境瞬间转移价值，同时消除当前模式中困扰行业的对手方风险。

如今的跨境支付昂贵又迟缓，经过层层中介，往往需要数天才能完成。稳定币把这一过程压缩为链上一次最终性交易。这对全球资金管理意义深远：资金不再在途被困数天，而是可以瞬间跨境再平衡，释放出目前积压在代理行空隙中的流动性。在国内，同样的效率也意味着更便宜、更快的商户支付。对银行业而言，这是一次难得的机会，去现代化改造如今靠胶布和 COBOL 语言勉强维持的旧清算系统。

美元升级

归根结底，美国面临一个非此即彼的选择：要么引领这项技术的发展，要么看着金融的未来在海外司法管辖区建成。美元是全球最受欢迎的金融产品，但其传输通道已经显露老态。

《GENIUS 法案》提供了真正参与竞争的框架。它将这个行业纳入监管范围：通过把稳定币纳入监管边界，美国把一场影子银行焦虑，转化为一次透明、有韧性的全球美元系统升级。它把一个海外新鲜事物，变成了国内核心基础设施。

银行应该停止担心竞争，开始思考如何利用这项技术为自己服务。就像音乐行业被连拖带拽地从 CD 转向流媒体，最后才发现流媒体是一座金矿 —— 银行也在抗拒一场最终会拯救它们的转型。当它们意识到，自己可以为速度收费，而不是为延迟收费时，就会学会爱上稳定币。